第六章:抹药
念念的脚崴了之后,芷晴每天都会给她上药。
这是念念生病之后的第三天。她的感冒已经好得差不多了,只是脚踝还是肿着,走路一瘸一拐的。芷晴说了,让她不要乱跑,她也就乖乖地待在屋子里。
每天早上,芷晴会端着一盆热水和一小罐药膏进来。热水是用来泡脚的,药膏是消肿用的。芷晴把那罐药膏藏在柜子的最里面,念念一直不知道它在那里。
直到今天早上。
芷晴端着水盆进来的时候,念念正好在整理自己的背包。她不小心碰翻了一个小盒子,盒子滚到地上,从里面掉出几样东西。
有创可贴。有纱布。有碘伏棉球。还有一管药膏。
念念弯腰去捡,目光落在那管药膏上。药膏的包装很普通,上面写着"烫伤修复膏"。她愣了一下。
芷晴端着水盆走进来,看到念念手里的东西,动作微微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东西掉了?”她把水盆放在床边,弯腰去捡。
念念把药膏递给她:“这个是烫伤药?”
芷晴的手顿了一下。
她接过药膏,放回了盒子里:“嗯。治烫伤的。”
“你经常烫伤吗?”
“没有。”芷晴的声音很平静,“只是备着。”
她没有多说。她把念念的脚踝抬起来,放进热水里。水的温度刚刚好,不烫不凉,泡着很舒服。
“泡十分钟。”芷晴说,“然后上药。”
念念看着她,没有说话。
她能感觉到芷晴在回避什么。那管烫伤药膏,还有芷晴手腕上的那道疤痕。它们之间一定有什么关系。
可她没有问。她知道有些事情不能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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泡完脚,芷晴把念念的脚抬出来,用干净的毛巾擦干。然后她打开那管药膏,挤出一点,轻轻地涂在念念红肿的脚踝上。
她的动作很轻,轻得像是在对待什么易碎的东西。
念念看着她低着头的侧脸,忽然开口:“陆芷晴。”
“嗯?”
“你手腕上的那道疤……”念念的声音很轻,“是怎么来的?”
芷晴的动作僵住了。
她没有说话,只是低着头,手指还停在念念的脚踝上。
念念能感觉到她的僵硬。那一刻,空气都凝固了。
“你不想说也没关系。”念念急忙说,“我只是……”
“两年前。”芷晴忽然开口,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一声叹息,“两年前,我烫的。”
念念的心揪紧了。
“怎么烫的?”
芷晴没有回答。她只是继续给念念上药,动作慢得像是在拖延时间。
沉默在小屋里蔓延。窗外的阳光洒进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“我做了一件蠢事。”芷晴终于说,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,“所以受到了惩罚。”
“什么蠢事?”
芷晴的手终于停下来了。她把药膏盖好,放在一边,然后抬起头,看着念念。
她的眼睛很平静,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“我喜欢过一个人。”她说,“她是我的同事。我们一起进的学校,一起备课,一起带学生出去春游。我以为她也喜欢我。我错了。”
念念的呼吸都屏住了。
“那一天,她和她男朋友来学校接她,正好看到我给她准备的一盒巧克力。她当着我的面把巧克力扔进了垃圾桶,说'陆芷晴你别恶心了'。然后她就拉着男朋友的手走了。”
芷晴的声音没有一丝颤抖。可念念能看见,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。
“我那时候手上正拿着刚泡好的热茶。她走了,我的手一抖,整杯茶就浇在了手腕上。”
芷晴抬起左手,手指轻轻地触碰了一下手腕内侧的那个淡淡的疤痕。
“就这样。”她说,“很蠢对不对?”
念念的眼眶一下子红了。
她不知道该说什么。她只是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地揪住了,疼得她想哭。
“你不蠢。”她的声音有些哑,“你不蠢。喜欢一个人不是错。”
芷晴没有说话。她只是低下头,继续整理那些药箱里的东西。
“她说的对。”芷晴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,“我是挺恶心的。喜欢一个不该喜欢的人,就是一种错。”
念念的眼泪流了下来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哭。她只是觉得心里很疼,疼得她忍不住。
“陆芷晴。”她的声音带着哭腔,“你听我说。”
芷晴抬起头,看着她。
念念伸出手,一把抱住了芷晴。
芷晴的身体僵住了。她像是被施了定身咒一样,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。念念的手臂环在她的背后,她能感觉到念念的体温,透过单薄的衣服传来,温暖得让人想哭。
这是第一次,有人这样抱她。
芷晴的两只手悬在半空中,不知道该怎么办。她的大脑一片空白,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。
可她没有推开念念。
她没有。
她只是僵在那里,感受着这个拥抱的重量。
念念抱了她很久很久。久到芷晴都觉得自己的肩膀有些酸了。可她还是没有放开。她只是紧紧地抱着她,像是怕她消失一样。
“喜欢一个人不是错。”念念的声音闷闷的,贴在芷晴的肩膀上,“你不是恶心。你只是爱上了一个不爱你的女人。那不是你的错。”
芷晴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。
“可我伤害过自己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“这是错。”
“那是过去。”念念说,“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。你不需要再惩罚自己。”
芷晴没有说话。
她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。
她不是一个会哭的人。她已经很久没有流过眼泪了。可现在,她忍不住。念念的拥抱太温暖了,温暖得让她所有的防线都崩塌了。
她抬起手,犹豫了一下,最后还是轻轻地放在了念念的背上。
这是第一次,她回应了一个拥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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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人就这样抱了很久很久。
直到窗外的阳光从金色变成了橙色,洒进来的光变成了暖黄色的晚霞。
芷晴轻轻地推开念念。她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动作很快,像是不想被看到。
“你哭什么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哑,“明明是你脚受伤,又不是我。”
“我想哭就哭。”念念也在擦眼泪,“你管不着。”
芷晴看着她,忽然轻轻地笑了。
那是念念第一次看到她笑。
不是那种淡淡的、几乎看不见的弧度,而是真正的、带着笑意的笑容。虽然很淡,虽然很轻,可那是笑。
“你这个人……”芷晴摇了摇头,“真的很奇怪。”
“我哪里奇怪了?”
“明明是你生病、受伤、哭鼻子,最后却变成了你在安慰我。”芷晴说,“我都不知道该说什么。”
“你不用说。”念念看着她,眼睛还红红的,可笑容很明亮,“你只要记住一件事就好。”
“什么事?”
念念伸出手,轻轻地拉起了芷晴的左手。
她的手轻轻地触碰了一下芷晴手腕上的那个疤痕。动作很轻,轻得像是在触碰一片脆弱的蝶翼。
“喜欢一个人不是错。”她说,“你不需要再为这件事惩罚自己了。”
芷晴看着她,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。
她没有说话。她只是轻轻地把手收了回来。
可她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。
她心里那些紧紧关闭了很久的门,好像被谁轻轻地推开了一条缝。
那条缝里透进来的,是念念的体温,是念念的眼泪,是念念说的那句“喜欢一个人不是错”。
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改变。
可她知道,有些东西已经回不去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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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念念又发烧了。
不是感冒,是情绪的波动太大,身体承受不住。
芷晴守在她的床边,给她换毛巾、量体温、喂水。她一夜没有睡,就像念念发烧的那一晚一样。
可这一次,她的心里没有害怕。
她只是看着念念睡着的样子,看着她红肿的眼睛和微微翘起的嘴角,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流动。
“你这个人……”她轻声说,声音只有她自己能听到,“真的很奇怪。”
窗外的月光洒进来,把念念的脸照得柔和而安静。芷晴看着她,忽然想起白天念念抱着她时说的那句话。
“喜欢一个人不是错。”
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在喜欢那个人。
可她知道,她对念念的感情,已经不一样了。
那种感情是什么,她还不知道。
但她想,也许她可以慢慢地去弄清楚。
她轻轻地伸出手,拨开了念念额前的碎发。
就像那天,念念发烧的时候,她做过的那样。
月光洒在小屋里,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