# 第十一章：那间漏雨的小屋里
雨又来了。
不是那种噼里啪啦的暴雨，而是山里头特有的绵绵细雨，一下就是两三天，没完没了的。雨水顺着屋檐流下来，在地上汇成一条条细细的水线，流到门槛边，消失在那层湿漉漉的泥地里。
芷晴坐在窗边，手里捧着一杯热水。
她的目光穿过那扇没有玻璃的窗框，落在院子里的雨幕上。这场雨从昨天晚上就开始下了，一直下到现在，没有停过。念念今天没能出去干活，两个人就这么窝在这间漏雨的小屋里，大眼瞪小眼。
"芷晴老师。"
芷晴转过头。
念念盘腿坐在那张吱呀作响的木床上，手里抱着她的吉他，正在拨弄琴弦。她的头发今天没有绑起来，散落在肩头，把她的脸衬得很小很小。
"怎么了？"芷晴问。
"你冷不冷？"
芷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有些单薄的毛衣，摇了摇头："不冷。"
念念看着她，没说话，只是起身走到灶台边，往那口铁锅里添了几根柴火。火苗从灶膛里窜起来，舔着锅底，把整个小屋烘得暖融融的。
芷晴看着她忙碌的背影，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问："你几天没弹吉他了？"
"也就两三天吧。"念念回过头，笑笑，"这几天忙，没有时间。"
"那现在呢？"
"现在？"念念的眼睛亮了一下，"现在有时间了啊。"
她重新坐回那张木床上，把吉他抱在怀里，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动。琴声响起来，是一支很简单的曲子，旋律轻柔，像是山间流淌的溪水。
芷晴听着那琴声，嘴角微微勾了勾。
---
雨声、琴声、火苗的声音。
这间漏雨的小屋里，此刻充满了各种各样的声音。芷晴坐在窗边，听着那支简单的曲子，看着窗外的雨幕，忽然觉得心里很静，静得像是山间的湖水。
"芷晴老师。"
"嗯？"
"你想听什么曲子？"
芷晴想了想："随便。"
念念的手指在琴弦上滑动了几下，换了一支曲子。这支曲子比刚才那支更轻柔，旋律在屋子里缓缓流淌，像是某种正在蔓延的藤蔓。
芷晴闭上眼睛。
她不知道这支曲子叫什么名字，只觉得那旋律很熟悉，熟悉得像是很久很久以前听过，又像是梦里曾经梦见过。琴声在耳边流淌，把那些嘈杂的声音都洗去了，只剩下最纯粹的那一部分。
"芷晴老师。"
念念的声音从琴声里传来，轻轻的，柔柔的。
"嗯？"
芷晴睁开眼睛。
念念正看着她，眼睛里映着灶火的火光，亮亮的，暖暖的。
"你闭着眼睛的时候，看起来很温柔。"
芷晴的脸微微热了一下。
"我没有。"她说。
"有。"念念笑了，手指却没有停下，"你的眉头不皱了，嘴角也不抿着了，整个人都软下来了。"
芷晴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垂下眼睛，看着自己捧在手里的那杯热水。水杯里的热气正在袅袅地往上升，模糊了她的视线。
"你喜欢听我弹琴吗？"念念问。
"……嗯。"
"那我以后天天弹给你听。"
芷晴的手指在水杯上动了动，没有说话。
---
雨还在下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外面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。念念把吉他放在一边，走到灶台边，开始忙活晚饭。
她今天煮了一锅粥，白米粥，里头加了些从山里采来的野菜。粥煮开的时候，满屋子都是米香和菜香，混在一起，格外诱人。
"来，吃饭了。"
芷晴放下手里的书，走到那张用木板搭成的小桌边坐下。念念把粥盛在两只粗陶碗里，端过来，放在她面前。
"小心烫。"念念说。
芷晴捧着那只粗陶碗，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温度。粥很烫，烫得她的手指都有些发麻，但她没有放下，只是轻轻地吹着碗边冒出的热气。
念念在她对面坐下，端起自己的那碗粥，大口大口地吃起来。
芷晴看着她。
念念吃东西的样子很专注，眉头微微皱着，眼睛却亮亮的，像是在品尝什么美味的东西。她的脸颊鼓鼓的，嘴角沾着一点粥渍，看起来有些滑稽，又有些可爱。
芷晴垂下眼睛，继续喝着自己碗里的粥。
"芷晴老师。"
"嗯？"
"你不吃菜吗？"
芷晴抬起头，看见念念正把自己碗里的野菜往她碗里夹。
"我不爱吃。"芷晴说。
"那你爱吃肉吗？"
"也不怎么爱。"
"那你爱吃什么？"
芷晴想了想。
"……粥。"她说，"软一点的粥。"
念念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
"那明天我给你煮更软一点的。"
---
吃完饭，雨还在下。
外面的天已经完全黑了，看不见一点光亮。念念收拾完碗筷，在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，把火烧得旺旺的。
火光把整间小屋照得暖融融的。
念念在灶台边坐下，向芷晴招了招手。
"过来坐。"
芷晴犹豫了一下，还是走过去，在她身边坐下。
两个人就这么并肩坐在灶台边，看着灶膛里的火光一跳一跳的。热浪从灶膛里涌出来，烘在脸上，暖暖的，舒服得让人想睡觉。
"芷晴老师。"
"嗯？"
"你困了吗？"
芷晴摇了摇头。
其实她有些困了。火光太暖，雨声太轻，念念就在身边——这一切都让她觉得安心，安心得想要闭上眼睛。
"那你想做什么？"
芷晴想了想。
"……就这样吧。"
念念笑了。
她伸出手，把芷晴的手拉过来，握在掌心里。
芷晴的手指僵了一下。
念念的手心很暖，暖得有些烫。那只手并不柔软，手掌上有一层薄薄的茧，是长年累月干农活留下的痕迹。但那只手很有力，很稳，把她的手包在手心里，像是在握着什么珍贵的东西。
"你的手好凉。"念念说。
"……嗯。"
"我给你捂捂。"
芷晴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任由念念握着她的手，感受着那些温度一点一点地从念念的掌心传到她的指尖。
---
火苗在灶膛里跳动着，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，一高一矮，紧紧地挨在一起。
念念的手指在芷晴的掌心里轻轻滑动，从指根一直滑到指尖，然后再来一遍。她的动作很慢，很轻，像是在描摹什么看不见的图案。
"芷晴老师。"
"嗯？"
"你的手很美。"
芷晴的手指动了一下。
"没有。"她说。
"有。"念念说，"你的手指很长，指节分明，指甲也修剪得很整齐。"
她把芷晴的手举起来，让火光映在那只手背上。
"而且你的手很白。"念念说，"白得像是山里的雪。"
芷晴抽回手。
"别看了。"她说，声音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羞涩。
念念笑了。
她重新把芷晴的手拉过来，握在掌心里，这一次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"那我不看了。"她说，"我就握着。"
芷晴垂下眼睛。
---
不知道过了多久。
芷晴觉得自己好像睡着了，又好像没有睡着。她的意识漂浮在某个模糊的边缘，像是沉进了很深很深的水里，周围都是温暖的、柔软的东西。
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她的额头。
很轻，轻得像是一片羽毛。
芷晴睁开眼睛。
念念正看着她，眼睛里映着灶火的火光，亮亮的，柔柔的。
"你睡着了。"念念说。
芷晴眨了眨眼睛。
她确实睡着了。不知道什么时候靠在念念的肩膀上睡着了，脖子有些酸，肩膀也有些麻。
"对不起。"她说，"我不小心……"
"没关系。"念念说，"我喜欢。"
芷晴看着她。
念念的眼睛很亮，亮得像是藏着两颗星星。她的嘴角带着一点微微的笑意，那笑意很淡，淡得几乎看不出来，却让她的整张脸都变得柔和起来。
"你喜欢什么？"芷晴问。
"喜欢你靠着我睡觉。"念念说，"你的头发很香，蹭得我脖子痒痒的。"
芷晴的脸热了一下。
她想要坐直身体，却发现自己的脖子酸得厉害，怎么动都不对劲。
"别动。"念念说，"我帮你按按。"
她伸出手，手指落在芷晴的脖颈上，开始轻轻地揉按。她的指腹很用力，力道却恰到好处，一下一下地揉着那些酸胀的肌肉。
芷晴闭上眼睛。
她能感觉到念念的指尖在她的脖颈上滑动，从耳后一直滑到肩头，每一寸都被那些温热的手指仔细地按过。那种感觉很奇怪，奇怪得让她有些想笑，又有些想哭。
"念念。"
"嗯？"
"你的手法很舒服。"
念念的手指顿了一下，然后继续动了起来。
"那我以后天天给你按。"她说。
芷晴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闭上眼睛，任由那些温热的手指在她的脖颈上滑动，感受着那种酸胀一点一点地消散。
---
灶火慢慢地暗了下来。
不知道过了多久，念念的手指停了下来。芷晴睁开眼睛，看见灶膛里的火已经只剩下一点微弱的余烬，勉强照亮着这间小屋。
"火要灭了。"芷晴说。
"没事。"念念说，"够热乎的。"
她说着，把芷晴拉进怀里。
芷晴的身体僵了一下。
念念的怀抱很暖，暖得有些烫。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气味，是汗水和草木灰混在一起的味道，并不难闻，反而带着一种山里人特有的朴实。
"你冷吗？"念念问。
"不冷。"芷晴说，声音闷闷的，从念念的胸口传出来。
"那就好。"
念念的手臂收紧了一些，把芷晴抱得更紧了。
芷晴能感觉到念念的心跳。
那颗心跳得很快，快得有些不太正常，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横冲直撞，想要破壁而出。
她的脸埋在那片温暖里，闻着那股淡淡的气味，忽然觉得自己也困了。
"念念。"
"嗯？"
"我想睡觉了。"
"那就睡吧。"
"可是……"
"没有可是。"念念说，手臂又收紧了一些，"就这样睡。"
芷晴没有说话。
她只是闭上眼睛，把脸埋进那片温暖里，听着念念的心跳声，一下一下，像是某种古老的韵律。
---
那天晚上，芷晴做了一个梦。
她梦见自己躺在一片云上。
云很软，软得像是棉花糖，又像是冬日里的第一缕阳光。她就这么躺在那片云上，漂浮在蓝得像是宝石一样的天空里，什么都不用想，什么都不用做，只是躺着，只是飘着。
有什么东西落在她的额头上。
很轻，轻得像是一滴雨。
她抬起头，看见天空里下起了雨。
不是那种冰冷的雨，而是温暖的雨，温暖的像是念念的怀抱，温暖的像是这间漏雨的小屋里所有的火光。
她闭上眼睛。
让那些温暖的雨落在她的脸上，落在她的唇上，落在她的身上，把她整个人都浸透。
---
醒来的时候，外面的雨已经停了。
芷晴睁开眼睛，发现自己还躺在念念的怀里。念念的手臂还环在她的腰间，把她抱得紧紧的，像是怕她跑掉一样。
晨光从窗口照进来，照在念念的脸上，把她的睫毛照得金灿灿的。
芷晴看着她。
她睡着的时候，眉头是舒展的，嘴角带着一点微微的笑意，整个人都显得很安静，很平和。她不再是那个什么都能干、什么都会干的念念，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孩，和她一样。
芷晴伸出手，手指在念念的眉毛上轻轻划过。
念念动了动，没有醒。
芷晴的手指继续往下滑，从眉梢滑到眼窝，从眼窝滑到鼻梁，最后停在唇边。
她的手指在念念的唇上停了一下。
很软。
很软，很暖，带着一点淡淡的温度。
芷晴收回手。
她的脸有些烫。
---
念念醒来的时候，芷晴已经坐起来了。
"早。"念念的声音还带着一点睡意，瓭瓭的。
"早。"芷晴说。
念念看着她，忽然笑了。
"你的脸红红的。"她说。
"没有。"芷晴别过脸去。
"有。"念念说，"红得像熟透的桃子。"
芷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，果然有些烫。
"是灶火烤的。"她说。
"是吗？"
"是。"
念念笑着，没有拆穿她。
她只是伸了个懒腰，然后起身，开始生火。
新的一天开始了。
---
那天的阳光很好。
雨后的山里空气格外清新，带着一股泥土和草木的芬芳。念念出门去劈柴，芷晴就坐在窗边看书。
阳光从窗口照进来，落在她的书上，落在她的手上，落在她的身上，把她整个人都照得暖融融的。
芷晴抬起头，看向窗外。
念念正在院子里劈柴，动作干脆利落，斧头举过头顶，落下，木头应声裂开。
芷晴看着她。
念念的背影很直，肩膊很宽，手臂很有力。她劈柴的时候很专注，眉头微微皱着，嘴唇抿成一条线，像是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情。
芷晴看着那张在阳光下的背影，忽然想起了昨天晚上。
想起了念念的怀抱，念念的心跳，念念的手指，念念的温度。
她的嘴角微微勾了勾。
窗外的念念像是感应到了什么，回过头来，向她招了招手。
芷晴向她点了点头。
然后她也笑了。
---
*（本章完）*