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四章:她的日记本
六月二十日,周六,念念已经在这所山区小学住了一周。
这一周里,她拍遍了清溪小学的每一个角落。破旧的教室操场上,孩子们追着一个破篮球跑来跑去;斑驳的墙壁上,贴着孩子们画的画和写的字;还有那棵老槐树,树叶被风吹得沙沙响,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。
念念的相机里多了几百张照片,每一张都是她喜欢的。山里的孩子眼睛特别亮,像山泉水一样干净。她给他们拍照的时候,他们会害羞地笑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。
“姐姐,你拍的照片能让我们看到吗?”一个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问。
“能。”念念蹲下来,把相机屏幕翻给她看,“你看,这是你。”
小女孩看着屏幕,眼睛亮得像星星:“哇,我好漂亮啊。”
念念笑了,揉了揉她的脑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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芷晴从教室走出来的时候,看到的就是这一幕。念念蹲在院子里,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,她的笑容明亮得像山里的一朵花。孩子们围着她,像一群小鸡围着母鸡。
芷晴的脚步顿了一下。
她想起一周前第一次见到念念的场景。那时候她觉得念念是一个麻烦制造者——话多、路痴、生活白痴、还很吵。可这一周下来,她发现念念其实是一个很受欢迎的人。孩子们喜欢她,村民们也喜欢她。她不管走到哪里,都像一颗小太阳,把周围的人都照亮了。
“陆老师!”念念抬头看到她,站起来挥了挥手,“你看,我拍到阿普了!”
阿普是四年级的学生,今年十一岁,是芷晴最得意的学生。他的作文写得好,每次布置的周记都是全班最认真的。
“阿普在哪?”芷晴走过去。
念念指了指教室里面:“在里面,他还在写周记呢。”
芷晴走进教室,看到阿普正趴在桌子上写字。他的作业本很旧了,边角都卷起来,纸也黄得像旧报纸。芷晴在他身边坐下,看了看他的周记本。
“我最爱的人”
“我的妈妈很早就走了,爸爸在外面打工,每年只回来一次。我和奶奶在家。奶奶的眼睛不好,看东西模模糊糊的。
我最爱的人是我的语文老师陆老师。她从很远的地方来,教我们读书写字。她很温柔,从来不对我们发脾气。有一次我忘带作业本,她把自己的本子给我用。
我想对陆老师说一句话,但是不敢说。我怕她笑我。
我想说:陆老师,我爱你。"
芷晴看着这几行字,手指微微发抖。
她当了三年老师,被很多学生说过喜欢。可这是第一次,有学生用“我最爱的人”做标题。
“陆老师?”阿普抬起头,“您怎么哭了?”
芷晴摸了摸脸,才发现眼眶是湿的。
“我没哭。”她说,声音有些哑,“阿普,你的作文写得很好。”
阿普笑了,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:“真的吗?那我可以写诗了吗?您说写诗可以把我们带到很远的地方。我想写一首给陆老师的诗。”
芷晴揉了揉他的脑袋:“可以。你想写什么就写什么。”
她回到自己的房间,拿出那本每天都在写的日记本。
她很少在白天写日记。大多数时候,她都是在夜深人静的时候,一个人坐在窗前,借着月光写。可今天她忍不住想要写点什么。
她翻开日记本,提笔写下:
“2015年6月20日,周六,晴
今天批阿普的周记,看到他写了《我最爱的人》。他说他想给我写一首诗。我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阿普让我想起我来这里的原因。
当初申请支教的时候,姑姑问我为什么。我说我想帮助山里的孩子。但其实我知道,那不是真正的原因。真正的原因是,我想逃跑。逃到没有她的地方去。
可现在我在想,也许我不需要逃。也许我来到这里,本身就是一件对的事。
阿普的作文让我看到了一些东西。这座山里的孩子,他们的眼睛那么亮,他们对老师那么真诚。他们不需要知道我的过去。他们只需要一个愿意教他们读书的人。
我也许可以留在这里。再多留一段时间。
也许。”
她写完最后两个字,停了下来。
“也许”这两个字,她很少用。可今天,她忽然想给自己留一点余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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念念从外面回来的时候,芷晴已经不在房间里了。她去厨房打开水,让念念一个人在屋子里待着。
念念在屋子里转了一圈,最后目光落在了那张书桌上。
书桌上有一摞书,还有一个小小的木头书架。书架上有一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,夹在两本教学参考书之间。
念念知道那是芷晴的日记本。
她不是故意的。她只是想拿相机看看今天拍的照片,结果余光扫到了那本日记本。
日记本的封面有些旧了,边角都磨得发白。显然被翻过很多次。
念念的目光在日记本上停留了一秒,然后移开了。
她不是那种会偷看别人东西的人。更何况是日记本这么私密的东西。
可就在这时,她听到了院子里传来说话的声音。是芷晴在和一个村民说话。声音越来越近,应该是要进来了。
念念急忙站起来,走向窗边,想要避开。
就在这时,她的手肘碰到了书架。日记本从书架上滑落,掉在了地上。
念念急忙弯腰去捡。日记本掉在了书桌和墙壁的缝隙里,她蹲下去捡的时候,手指碰到了本子的边缘。
她没有翻开。只是捡起来,放回了书架上。
然后她就走到窗边,假装在看窗外的风景。
芷晴推门进来,手里提着一壶热水。她的目光扫过房间,最后落在了书架上。
日记本的位置变了。
芷晴的眼神微微凝固了一下。她走过去,把日记本拿起来,检查了一下——有没有被翻开的痕迹。
念念没有翻开过。她能看出来。日记本的这一页还是她离开时的样子。
“你看了吗?”芷晴问,语气很平静。
念念转过身:“我没看。”
她的声音很坦诚,没有一丝心虚。
芷晴看着她,看了几秒钟。
“你的字很好看。”念念忽然说,“我刚才在拍窗外的照片,取景的时候看到了你桌上的一本草稿。你的字真好看,是练过书法吗?”
芷晴愣了一下。
她把日记本放回书架上:“嗯。小时候练过几年。”
“难怪。”念念笑了,“有机会能给我写一幅字吗?我想带回城里当传家宝。”
芷晴没有回答。她只是转过身,走向了门口。
“我去烧水。”她说,“今晚煮粥。”
念念看着她的背影,忽然发现她的肩膀似乎没有刚才那么僵硬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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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晚上,两个人坐在一起喝粥。
山里的夜晚很安静,只有虫鸣和风声。煤油灯的光晕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。
“陆芷晴。”念念捧着碗,忽然开口。
“嗯?”
“你每天都会写日记吗?”
芷晴的筷子顿了一下。
“不一定。”她说,“想写的时候才写。”
“都写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”芷晴低头喝了一口粥,“就是一些琐事。”
念念没有再问。她能感觉到,芷晴对日记本这件事很敏感。她不想让她不舒服。
“你今天拍的照片呢?”芷晴忽然问。
“还没整理完。”念念说,“等有空了整理出来,给你看看。”
“给阿普也看看。”芷晴说,“他很喜欢你。”
念念笑了:“阿普才读四年级,还是个小孩子。”
“他不小了。”芷晴说,“山里的孩子懂事早。他会照顾奶奶,会做饭,会砍柴。他只是没有机会看到外面的世界。”
她顿了顿。
“我希望他能一直读书,读到高中,考上大学,走出这座山。”
“那你呢?”念念问,“你希望你自己走出去吗?”
芷晴沉默了。
她端着碗,看着碗里的粥。粥已经凉了,表面结了一层薄膜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终于说。
她的声音很轻,轻得像一声叹息。
“我来这里的时候,想的是待一年就走。可现在我不确定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芷晴没有回答。
她不想说是因为阿普的作文。也不想说是因为今天早上看到念念在院子里和小朋友说话时,阳光洒在她脸上的样子。
有些东西她还没想清楚。她不想说出来。
“先睡吧。”她说,放下碗,“明天还有课。”
念念看了她一眼,点了点头。
她没有追问。她知道有些事情需要时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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夜深了,念念已经睡着了。
芷晴坐在窗前,借着月光翻开日记本。
她提笔,写下最后一行字:
“我在她眼睛里看到了一种东西。我小时候在山里迷路时,在路边等我爸爸的那种眼睛——它不害怕,但它需要你。
我不知道那是什么。但我想知道。”
她合上日记本,关上了窗户。
月光洒在小屋里,把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银白色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