昨夜輾轉至子時方入睡,晨鐘響時猶在夢中。披衣而起,對着窗外一鉤殘月,默誦《心經》。
觀自在菩薩,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,照見五蘊皆空,度一切苦厄。
然則這五蘊,如何空得?昨夜又夢見了。夢見那人的手,溫暖而有力,握住了我的手腕。那腕上的溫度,仿佛隔着夢與醒的界限,烙在了我的皮膚上。
醒來時,僧袍已濕了一片。
我跪在佛像前,念了一百零八遍《大悲咒》。可那咒文仿佛成了別人的聲音,念着念着,便成了心中默念的那個名字。
師父說,出家人要「息心」。《四十二章經》雲:「欲生於汝意,意以思想生。」我今知此理,可如何息得?
窗外老梅,葉影婆娑。晨光透過枝葉,灑在經書上,金粉似的。世間萬物皆空,可這晨光,為何看起來如此溫暖?
白日處理寺務,接引香客,倒也相安無事的。
午后天降大雨,有一男施主入寺避雨。那身影……不,我不可再想。《金剛經》雲:「凡所有相,皆是虛妄。若見諸相非相,即見如來。」
可我見到了什麼相?那虛妄之相,為何總在眼前,揮之不去?
入夜,雨聲潺潺。躺在床上,聽雨打芭蕉,聲聲入耳。
關關雎鳩,在河之洲。窈窕淑女,君子好逑。
參差荇菜,左右流之。可我這空門之人,如何能流?又如何能求?
輾轉難眠,手不自覺地探入僧袍……
《楞嚴經》雲:「一切眾生,從無始際,由有種種恩愛貪欲,故有輪迴。」
我今知輪迴之苦,亦知恩愛貪欲之毒。可這毒,已入骨髓,何藥可解?
雨聲漸稀,月光透過窗櫺,灑在地上,一片一片,像碎了蓮花。
我望着月光,低聲呢喃:
青蓮啊青蓮,你這一輩子,怕是只能对着這青燈古佛了。
可若連愛都沒有,這活着還有什麼意思?
淚水,不知何時已濕了枕巾。
阿彌陀佛。
青蓮記於蘭若寺禪房
甲辰年七月初八日夜半
青蓮