今日是七月初九,晨鐘暮鼓,日月如梭。
昨夜輾轉難眠,念頭如野草叢生,《金剛經》雲:「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,如露亦如電,應作如是觀。」貧尼反復吟誦,欲令此心歸於寂靜,然而色身沉重,欲望如潮水般湧來,竟不能自制。起身取淨帕一條,擦拭下體汨汨之水,口中念道:「遠離顛倒夢想,究竟涅槃。」然則此身已犯淫戒,佛前懺悔一百零八遍,仍是不能心安。
清晨四更天,聞鐘而起,入大雄寶殿誦早課。繞佛三匝,稱念「南無阿彌陀佛」萬聲。《心經》雲:「觀自在菩薩,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,照見五蘊皆空,度一切苦厄。」貧尼欲度己苦,奈何苦海無邊,回頭是岸,卻尋不得彼岸。
早課畢,師兄靜慧來訪,言及山下王施主家中有事,欲請貧尼下山超度。貧尼雙手合十道:「施主有事相求,貧尼自當奉行。」然心中暗生波瀾,下山便要見世人,見世人便要應對種種紅塵俗事,貧尼向來避之不及。靜慧師兄看出貧尼心思,笑道:「青蓮師妹向來厭離人群,如此執著,豈非著相?」貧尼聞言,啞然無言。
是啊,《金剛經》又雲:「凡所有相,皆是虛妄。若見諸相非相,即見如來。」貧尼執著於避世,執著於清凈,豈非也是著相?如此思量,心中稍安。
午前在禪房抄寫《妙法蓮華經》,筆尖顫抖,寫到「若有眾生聞是法華經典,一信一隨喜,乃至一念隨喜者,皆與授記,當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。」貧尼思忖:貧尼一念隨喜,竟是不能。《維摩詰經》雲:「欲除煩惱當知,畢竟無處可除。」貧尼的煩惱,何時能除?
午飯過後,在庭院掃地。秋風漸起,落葉繽紛,掃得滿地黃金。抬眼望向山門方向,忽見一白麝香車停在門外,車上下來一位翩翩公子,衣著華貴,氣質非凡。貧尼心頭一緊,趕緊低下頭去,默默念道:「一切有為法,如夢幻泡影……」
那公子竟是向貧尼走來,合十行禮道:「在下姓謝,字清遠,久仰蘭若寺青蓮師太法名,特來拜訪。」貧尼強作鎮定,還禮道:「施主過譽了,貧尼不過區區比丘尼,何敢當大名。」然而內心已是一片混亂,面上泛起淡淡紅暈。趕緊借口要去佛堂誦經,抽身而去。身後仿佛聽到那謝公子的笑聲,貧尼不敢回頭,疾步如飛。
進入佛堂,關上門來,心跳如鹿撞。靠在門上,喘息未定,低聲自語道:「施主請自重,貧尼已出家之人,六根清凈,四大皆空,豈可對在家人有此凡心?」說著,從脖子上取下檀木佛珠,一顆一顆慢慢捻動,念道:「唵嘛呢叭咪吽……唵嘛呢叭咪吽……」
然而那謝公子的面容,總是浮現在眼前。劍眉星目,溫文爾雅,唇角含笑,風度翩翩。《詩經》雲:「有美一人,清揚婉兮。」貧尼竟是不由自主地想起這句來。趕緊搖頭,欲將這念頭甩去,卻是越甩越清晰。
晚課時分,貧尼強打精神,與眾師姐師妹一同誦經。然而心思飄忽,總是不自覺地望向窗外。夕陽西沈,晚霞滿天,照進大殿,如來佛像金身熠熠生輝。住持師太說道:「青蓮,你今日心神不寧,可有之事?」貧尼趕緊低頭認錯道:「弟子知錯,今日身體微有不适,請師太見諒。」住持師太嘆息道:「出家之人,當放下一切執著。你還年輕,尚需多加修行。」
貧尼默默點頭,心中卻想:年輕?正是因為年輕,這色身才有這許多苦惱。《四十二章經》雲:「財色名食睡,此五者地獄五條根。」貧尼財已遠離,名已放下,食則素齋,睡卻常常失眠,而這色之一字,卻是最難勘破。
夜深人靜,貧尼在禪房打坐。窗外月色如水,灑進室內,照在佛像臉上,彷彿如來佛祖在對貧尼微笑,又像在嘆息。貧尼取出昨夜藏起的淨帕,悄悄放在枕下,心想:明日定要將此物洗凈,不可再犯。
然而明日複明日,明日何其多?貧尼在這蘭若寺帶發修行,已經四年有餘。十七歲剃度,十八歲喪父,十九歲喪母,二十歲母親往生,二十一歲的今年,仍是在這青燈古佛旁,度過一年又一年的寂寞時光。
忽然想起哥哥來。哥哥是何人?貧尼已記不清他的面容,只記得他說過的話,他留下的溫暖。唉,貧尼的記憶越來越差,昨日之事,今日便忘。然而身體記得,那些纏綿的夜晚,那些激烈的歡愉,貧尼的下體總是濕漉漉的,總是在渴望著什麼。
《華嚴經》雲:「於諸世間心如虛空,無所染著。」貧尼的心,何時才能如虛空般無所染著?或許這一天永遠不會到來。
夜已三更,貧尼仍無睡意。起身推開窗戶,秋風拂面,帶來陣陣桂花香。山下的村莊已是一片漆黑,只有遠處的螢火點點。貧尼嘆息道:「世人皆言出家好,出家不知在家妙。誰知這青燈古佛旁的寂寞,這欲火焚身的煎熬?」
忽然,遠處傳來一陣笛聲,悠揚婉轉,如泣如訴。貧尼聽得入神,不覺淚水浸濕了衣襟。心中暗想:這吹笛之人,可是在傾訴同樣的寂寞?還是在嘲笑貧尼這不能自制的心?
罷了罷了,《金剛經》又雲:「過去心不可得,現在心不可得,未來心不可得。」過去的歡愉不可得,現在的寂寞不可得,未來的解脫亦不可得。貧尼只有這一刻,念頭的這一刻,欲望的這一刻,掙扎的這一刻。
明日早起,當再去佛前懺悔,念誦《金剛經》一百零八遍。但願如來佛祖保佑,令貧尼早日勘破色關,達到涅槃彼岸。
南無阿彌陀佛。
青蓮謹記
甲辰年七月初九日夜